經(jīng)濟觀察報 記者 鄭晨燁 三兩個人，一百臺桌面級3D打印機，把設計文件發(fā)給機器，裝上耗材及時取下成品，滿產情況下每天近萬元的收益，像是一個五臟俱全的小工廠……這或許是很多人對3D打印農場的第一印象。但當經(jīng)濟觀察報記者走訪部分3D打印農場主后發(fā)現(xiàn)，同質化嚴重、價格戰(zhàn)激烈也正在侵蝕著這個新興的行業(yè)。

在咨詢機構3D打印資源庫創(chuàng)始人譚文杰的觀察中，去年下半年以來，受蘿卜刀等爆火的3D打印玩具催動，大量創(chuàng)業(yè)者開始投資“建廠”。“保守估計3D打印農場運行設備已經(jīng)超過2萬臺，擁有20臺 3D打印設備的農場主已超過500家，擁有200臺以上設備的農場主也有30多家，甚至有些超級農場的設備數(shù)量已超過1000臺。”譚文杰告訴經(jīng)濟觀察報。

3D打印爆款玩具的出現(xiàn)，意味著“賺錢機會”輪到了3D打印行業(yè)，充足的訂單將大部分3D打印農場主的回本周期縮短到了三個月以內。

但是，低門檻也意味著強競爭。在一個“爆款”過氣后，行業(yè)大部分參與者又只能被動地等待下一個“爆款”出現(xiàn)。

“3D農場現(xiàn)在最大的問題就是缺乏原創(chuàng)設計，很少有人有自己的模式和創(chuàng)造，都在等火爆的產品出現(xiàn)，然后跟著抄，我所說的競爭激烈只限于那些不會做原創(chuàng)設計的農場主。”在譚文杰看來，未來3D打印農場或將出現(xiàn)兩種方向的分化，一種是繼續(xù)擴大設備規(guī)模，讓農場變工廠，做薄利多銷的生意；另一種是注重創(chuàng)新設計和差異化服務，開發(fā)獨特的產品，滿足特定市場需求，做高毛利的小眾生意。

什么是“3D打印農場”？

“你可以把3D打印農場理解成一個小工廠，桌面級3D打印機就是工廠里一臺臺聯(lián)動的機床，由一個管理系統(tǒng)驅動，使用統(tǒng)一參數(shù)和原材料，按照設定好的程序打印出制式和規(guī)格都統(tǒng)一的產品。”8月15日，深圳一位擁有80臺3D打印機的農場主馬宣向經(jīng)濟觀察報介紹。

從技術角度看，目前3D打印主要依賴于一種叫做塑料熔融沉積成型（FDM）的技術，也被稱為熔融絲材制造（FFF）。

桌面級3D打印機通常使用的是一種塑料線材，如聚乳酸（PLA）、聚對苯二甲酸乙二醇酯（PETG）和丙烯腈-丁二烯-苯乙烯共聚物（ABS）等，通過加熱把這些材料變軟，然后通過一個噴嘴，按照設計好的路徑一層一層地堆疊，最后形成一個完整的物體。這種方式就像在蓋房子，每一層都是建造的一部分，逐漸將設計變?yōu)楝F(xiàn)實。值得注意的是，3D打印技術雖然很靈活，適合制作各種形狀的物體，但因為它是一層一層地堆疊，速度相對較慢，因此更適合小批量或定制化生產。“之所以叫農場，是因為3D打印的過程很像種菜收菜。開機，裝載耗材，然后在軟件中導入模型，切片后開始打印，最后把成品取下來，如果同時擁有10臺以上的3D打印機，那就能被稱為一位農場主了，超過50臺的算是中型農場主，100臺以上就是大型了。”談及3D打印農場這一稱謂的由來，譚文杰如是說。

那么，開一家3D打印農場大概需要多少錢呢？譚文杰算了一筆賬，以購買10臺3D打印機為例，每臺機器價格大約是4000元，10臺機器總共是4萬元。如果每臺機器每天平均使用500克材料，按照66元每公斤的價格計算，每臺機器每天的材料成本為33元。10臺機器每月（30天）的材料費用是9900元，三個月大概是3萬元。

機器和材料成本之外，還有場地和運營成本。“如果租賃100平方米的場地，每月租金2000元，三個月就是6000元，假設一次性裝修費為2萬元，場地和裝修總成本為2.6萬元。再加上電費，一臺機器每天24小時運轉消耗3度電，按照0.67元/度計算，每臺機器每天的電費約為2元，10臺機器三個月共計1800元。”譚文杰說。

這樣算來，一個規(guī)模為10臺3D打印機的小農場總的初始投資約為10萬元。

在收入方面，目前，3D打印農場的收費方式主要分為三類：首先是按重量收費，這也是行業(yè)內主流的收費方式，3D打印農場會根據(jù)打印產品的重量來收費，通常以克為單位。一些3D打印農場會按設備的使用時間收費，尤其是當涉及大尺寸或復雜的打印任務時。此外，對于標準化、重復性較高的產品或小批量生產的產品，3D打印農場也會采取按件收費的方式。“在年初的時候，農場打印普遍收費在每克0.2元左右，照此計算，每臺機器每天能產生100元（500克），10臺機器每天就是1000元，三個月則是9萬元。所以，一家10臺規(guī)模的農場三個月就能回本。”譚文杰說。

經(jīng)濟觀察報了解到，自2023年下半年開始，3D打印領域爆款產品頻出，諸如蘿卜刀、伸縮劍、龍以及龍蛋在全球市場掀起了一陣熱潮。

廣州一位3D打印農場主李先生說，去年底，市場上對3D打印龍蛋的需求極大，有外貿廠商以萬為單位進行收購，3D打印的產能缺口也在彼時出現(xiàn)。

以龍和龍蛋為例，這兩個爆款產品最初只是作為簡單的玩具出現(xiàn)，但隨著市場需求的變化，又逐漸演變出多種版本。例如，設計者在龍蛋中融入了漸變色、發(fā)光材料和可活動的部件，這些創(chuàng)新元素提升了它們的收藏價值和市場吸引力。

3D打印農場主則需要抓住市面上每一次爆款玩具出現(xiàn)的機會，在各類渠道上接單生產后再行銷售，本質上和玩具廠商做的業(yè)務沒什么不同。

經(jīng)濟觀察報也注意到，諸如蘿卜刀、龍蛋這類3D打印爆款產品都有著不少共性特征。首先，這些爆款產品都有較高的視覺沖擊力或設計獨特性，通過3D打印技術，這些產品能夠呈現(xiàn)出復雜的細節(jié)和豐富的色彩。其次，爆款產品通常結合了當下的流行文化元素或主題，如龍與龍蛋的設計迎合了許多消費者對奇幻題材的熱愛，而蘿卜刀和伸縮劍則吸引了喜愛新奇道具和趣味收藏品的群體。

銷售渠道方面，在國內的電商平臺、線下地攤以及海外的跨境電商平臺上，人們都能看到這類爆款產品的身影。尤其是在歐美市場，這些3D打印玩具成了熱門的節(jié)假日禮物和收藏品。李先生告訴經(jīng)濟觀察報，龍蛋在復活節(jié)期間銷量非常好，主要原因是它與復活節(jié)的主題和象征意義高度契合。“3D打印門檻很低，自己看兩個教學視頻，買上十來臺3D打印機，騰出時間看好設備，設計圖在網(wǎng)上都有，做好包裝和發(fā)貨就可以開工了。為什么3D打印農場從2023年底開始這么火？爆款產品需求大，缺產能，那個時候有一大批人沖進來開農場。”李先生說。

馬宣告訴經(jīng)濟觀察報，桌面級3D打印機的門檻不是一開始就這么低的，而是得益于近年來國產3D打印機的技術創(chuàng)新，深圳拓竹科技有限公司（下稱“拓竹”）、深圳市創(chuàng)想三維科技股份有限公司（下稱“創(chuàng)想三維”）等國產廠商推出了一系列超高性價比的桌面級3D打印機，同時結合其配套的管理系統(tǒng)，讓普通人也能很快掌握3D打印機操作的訣竅。

市場需求的爆發(fā)疊加3D打印農場極低的進入門檻，讓3D打印農場的模式開始流行起來。“一款3D打印的爆款產品硬是生生砸出了上百個3D打印農場主。”譚文杰說。

但從邏輯上來看，這類需求量大的爆款產品，似乎更適合采用注塑方式生產。注塑工藝具備更高的生產效率和更低的單位成本，對像龍蛋這樣高需求且設計相對固定的產品，注塑可以在短時間內生產大量一致的成品。而3D打印雖然靈活性更高，但在批量生產時效率較低，且成本較高，尤其是在面對大規(guī)模訂單時，注塑的優(yōu)勢應更加明顯。

對此，譚文杰解釋稱：“之所以不選擇開模注塑，是因為類似蘿卜刀、伸縮劍、中國龍這種具有可活動關節(jié)的產品，很難通過注塑方式制造，即使能夠制作，成本也非常高，而成品率可能很低。至于漸變色龍蛋，制作模具的難度也相當大，因此最終的生產只能依賴于3D打印。”

目前，相當一批大型玩具廠商將3D打印農場作為“試水”的方式。在一個新的設計玩具出現(xiàn)后，相關廠商會先通過自有或委托3D打印農場小批量生產，如果市場反響較為良好，再轉向開模注塑，進行大規(guī)模開發(fā)。

今年上半年，譚文杰曾對目前3D打印農場的市場現(xiàn)狀做了一次深度調研。據(jù)他了解，目前，3D打印農場主常用的設備主要是拓竹的P1系列3D打印機，此外還有來自浙江閃鑄集團有限公司、創(chuàng)想三維的設備。

“這些都是100%的國產設備，而且據(jù)我們統(tǒng)計，國外10臺消費級3D打印機中，就有9臺來自中國。2024年上半年，增材制造設備的總出口數(shù)量達到182.9萬臺，同比增長40.29%，全年出口總額有望達到100億元，而其中消費級3D打印機占了大部分。使用的材料也同樣以中國材料廠商為主。”譚文杰稱。

從月入20萬元到機器“開不滿”

表面上看起來還是一個小眾賽道的3D打印農場，眼下已經(jīng)能從天南地北聚起一大批從業(yè)者舉辦一場論壇了。

譚文杰最近一段時間正在忙著操辦此事。8月29日，3D打印資源庫聯(lián)合Formnext深圳展主辦方將在深圳共同舉辦“2024中國3D打印農場產業(yè)高峰論壇”，從產業(yè)鏈上游的設備商、材料商到產業(yè)鏈下游的3D農場主，都對到現(xiàn)場交流態(tài)度積極。“我在3D打印領域從業(yè)11年了，但是舉辦關于3D打印農場的主題論壇，這次還是第一屆，這也從側面證明了現(xiàn)在這個行業(yè)規(guī)模已經(jīng)大到了一定程度。”譚文杰說。

當然，“人多”通常也意味著“卷”。比如馬宣，他也準備去參加這場論壇，并希望在現(xiàn)場結識一些大農場主，“以前境況好的時候，一個月營收接近20萬元，現(xiàn)在機器都開不滿，有時候一天也就幾百元收入，想看看大家都有什么破局之道”。

“我不知道他們說三個月回本是怎么算的，反正現(xiàn)在不可能，現(xiàn)在能把水電房租這些成本覆蓋就不錯了。”8月16日，說起3D打印農場領域最新的市場現(xiàn)狀，遠在四川成都的大型農場主刁磊顯得有些泄氣，“現(xiàn)在價格都卷到每克0.12元了，早就不可能三個月回本了，而且3D打印機器的損耗很大，最多用三四年”。

刁磊的3D打印農場已經(jīng)運營了兩年多，現(xiàn)在擁有100臺3D打印機。同時，他還雇了兩名員工一起運營農場，從龍蛋、粽子到小恐龍，刁磊的農場接到的打印訂單五花八門。“我們主要是接代打訂單，不直接接觸最終客戶，主要是渠道商聯(lián)系我們，我們接單生產。”刁磊說。

對3D打印農場而言，訂單的來源有很多，刁磊主要接的是來自下游玩具廠商或跨境電商的需求，客戶需要什么，他們就打什么，但由于訂單都被下游客戶交接過一手，讓中間商賺了一輪“差價”后，這類代打訂單的利潤并不高高。

“我們會在B站、抖音這類平臺上發(fā)布一些我們3D打印產品的視頻，有客戶看見也會通過這些平臺聯(lián)系到我們。”刁磊說。

廣州的李先生最近在探索利用跨境電商平臺銷售相關產品。馬宣則已經(jīng)開始“預備在線下擺地攤了”。

在譚文杰看來，3D打印農場出現(xiàn)內卷的原因很簡單，同質化產能過剩，大多數(shù)農場主缺乏差異化競爭能力，“3D打印農場本身門檻并不高，去年末、今年初依靠爆款產品帶動大量新人進入了這個市場，那就只能內卷，打價格戰(zhàn)，所以部分沒有原創(chuàng)能力的農場主就感覺競爭在加劇。”

經(jīng)濟觀察報了解到，3D打印農場目前頗有些“看天吃飯”的味道：行業(yè)內絕大部分參與者，只能被動等待市場中爆款的3D打印產品出現(xiàn)，然后通過各種渠道獲取設計圖，并開始接訂單；而市場沒有爆款產品時，一些農場主們就只能閑著。只有極少一部分超級農場主擁有專門的設計師團隊，能夠進行原創(chuàng)產品的設計。“（龍火了之后，）現(xiàn)在我感覺整個市場上除了打龍就沒打其他的，早晚會打崩盤，現(xiàn)在感覺已經(jīng)賣不動了。我有個朋友在成都有六七個攤子，現(xiàn)在每個月都在虧。”談及目前3D打印領域較為火爆的龍類產品時，刁磊說。

在亞馬遜美國平臺上，經(jīng)濟觀察報注意到，目前銷量排行最高的2件12英寸3D打印龍的月銷量為1000多套，售價為9.99美元；龍蛋的價格也是9.99美元。從評論區(qū)來看，這些產品大部分都被用戶買給自己孩子做了玩具。按照馬宣的觀察，目前3D打印龍和龍蛋的價格已較高峰時期跌去了約30%。“有自己的設計能力，找到屬于自己的特殊客戶群體的農場主，并不會受到太大的影響。同時，一些頭部農場主手中有穩(wěn)定的銷售渠道，他們其實活得也很不錯，話語權在自己手上。而下面的只能接二手訂單或者三手訂單的小農場主，利潤就會被壓榨。農場主的優(yōu)勢要么是能設計，要么是有銷路，如果兩樣都沒有，遲早會出局。”譚文杰說。

在譚文杰看來，3D打印農場本質上是3D打印服務的一種變體形式。隨著技術的多元化，如隨著AI建模技術的運用、金屬材料的引入、添加車床等傳統(tǒng)的計算機數(shù)控（CNC）設備以及提供沖壓等服務，3D打印農場將有望升級成為3D打印工廠。

在此背景下，目前國內3D打印農場面臨的挑戰(zhàn)實際上并不在技術層面，而是在創(chuàng)意不足導致爆款產品偏少的客觀現(xiàn)狀上。“一方面需要注重設計，另一方面是市場。有了好的設計，才有大量買家愿意買單。這里說的買家，主要來自兩方面，首先是國外的跨境電商，然后是國內的線下地攤貨源，線上的抖音小店、1688、淘寶等電商平臺。未來3D打印農場的總體發(fā)展方向，一個是工廠化，它們不再只是生產玩具，而是隨著設備、材料性能的提升，生產工業(yè)件，兩條腿走路；另外一個是專業(yè)化，面向特殊群體做原創(chuàng)個性化定制。”譚文杰稱。

當和經(jīng)濟觀察報記者聊起未來一段時間潛在的爆款產品時，馬宣調侃道：“很快就是中秋節(jié)和國慶節(jié)了，也沒看到市場上有什么讓人眼前一亮的產品，現(xiàn)在大家都還在繼續(xù)悶頭打龍，到時候賣給誰呢？”

（應受訪者要求，馬宣為化名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