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博時空/文 文博時空 作者 尹博 “落霞”一詞，出自南朝梁簡文帝《登城》詩：“落霞乍續(xù)斷，晚浪時回復。”王勃《滕王閣序》也有一千古名句：“落霞與孤鶩齊飛，秋水共長天一色。”

無邊的落霞往往引得古人深思與回味。以此為靈感，便有古代文人作落霞式琴，如《洞冥記》所載：“握鳳管之簫，撫落霞之琴。”落霞琴也是文人造琴的代表之一。

落霞式琴圖例

01

韓愈與落霞琴

韓愈（768年－824年12月25日），字退之，大歷三年（768）年生于河南河陽（今河南孟州），一說懷州修武（今河南修武）。

韓愈像

韓愈幼年失怙，大歷五年（770年）正月，其父韓仲卿便在秘書省秘書郎任上病故。同年十月，母親也隨父親去世，不到三歲的韓愈在兄嫂的照料下生活。大歷十四年（779年），韓愈兄韓會也在韶州（今廣東韶關(guān)）刺史任上去世，韓愈跟著嫂子回到了河南。河南在興元元年（784年）處在戰(zhàn)爭狀態(tài)，嫂子為避兵災(zāi)便又帶著韓愈到安徽宣城生活（韓愈兄韓會在此處置辦過房產(chǎn)）。

大概是為了體恤嫂子照顧他生活的不易，韓愈便在16歲時從宣城向西奔走，到銅陵鳳凰山采銅。

銅陵鳳凰山自古就是采銅勝地，從西周時期便有銅礦的冶煉豎爐，漢代有地下采礦場，在唐宋時期更有煉銅地爐和礦石焙燒窯遺存。銅陵隸屬西漢丹陽郡，丹陽有銅山，所謂“銅山在繁昌縣東南五十里，出好銅，古所謂丹陽銅”，丹陽銅在漢代就十分聞名，漢時丹陽郡設(shè)有“銅官”，而其他郡則不見設(shè)立。

漢 多乳神獸紋鏡 安徽博物館藏

此鏡帶銘文曰：“泰山作鏡自有方，漢中善銅出丹陽，和以銀錫清且明，上有神人生作倡，樂哉未央兮。”

丹陽銅被認為是“善銅”“嘉銅”，有銅鏡銘文云：“漢仲善銅出丹陽，和以銀錫清而明”，“田氏作鏡大毋傷，新有善銅出丹陽”。韓愈是否采銅做銅鏡不得而知，但從宣城到銅陵鳳凰山采銅時，16歲的韓愈卻獲得了他可查考的第一把琴——落霞琴。

02

唯有拓片流傳至今

落霞琴的原物已佚失在歷史的長河中。所幸，存在過的事物總會留下一點痕跡為自己的存在證明。落霞琴便是這樣一把失落的琴，又以拓片的形式流傳至今。

落霞琴拓片

南陽退之氏韓愈采銅于鳳凰山

韓愈手制落霞琴，上有二十六字“大唐興元元年時在甲子三月朔，南陽退之氏韓愈采銅于鳳凰山”，記錄了韓愈從宣城到銅陵鳳凰山采銅的這段歷史。

文獻典籍中，并不能稽考到韓愈落霞琴的只言片語，但古琴在龍池、鳳沼以及雁足處的琴銘，彰顯著后世人與此琴的相知相遇。

古琴部位示意圖

相傳，在明朝嘉靖年間，有一平陵（今山東濟南）人張弓，字月梧，奉使福州，于沙邑洞天巖陳了翁墓側(cè)得韓愈手制落霞琴。這陳了翁即為北宋大臣陳瓘（guàn，今福建沙縣人）。張弓發(fā)現(xiàn)韓愈落霞琴時還伴有陳瓘的題記，覺得十分寶愛，便邀請諸多名流在琴后題詩，楊繼盛、董其昌、李攀龍等均有留墨。自此，落霞琴便被張家世代相傳。

到了張弓的十一世孫清代畫家張濤手中，落霞琴幾經(jīng)戰(zhàn)亂遺失，存留的就只有張濤手作的拓片了。如今流傳的落霞琴拓片，便是玉聲山房主人、著名古琴收藏家馬俊昌先生收藏的清代琴拓。

03

“聽穎師彈琴”的千年爭論

雖然少有人知韓愈曾手作落霞琴，但韓愈愛琴是非常聞名的。韓愈有《琴操十首》，顯示著他對古琴的興趣與修養(yǎng)，不過更為聞名的，是他作于元和十一年（816年）的《聽穎師彈琴》。韓愈的《聽穎師彈琴》、白居易的《琵琶行》和李賀的《李憑箜篌引》被并稱為唐詩中的“摹寫聲音至文”。

韓愈力主排佛，卻與一些和尚私交甚篤。穎師就是唐朝從印度來的和尚，因為彈琴的技巧高妙，被尊稱為穎師。當時韓愈聽說穎師彈琴能使得病人疾病自愈（李賀《聽穎師琴歌》“涼館聞弦驚病客，藥囊暫別龍須席”），就前來欣賞穎師的琴藝，寫下傳頌千古的《聽穎師彈琴》，全詩如下：

《聽穎師彈琴》

唐·韓愈

昵昵兒女語，恩怨相爾汝。

劃然變軒昂，勇士赴敵場。

浮云柳絮無根蒂，天地闊遠隨飛揚。

喧啾百鳥群，忽見孤鳳凰。

躋攀分寸不可上，失勢一落千丈強。

嗟余有兩耳，未省聽絲篁，

自聞穎師彈，起坐在一旁，

推手遽止之，濕衣淚滂滂。

穎乎耳誠能，無以冰炭置我腸。

這首詩非常特別，自誕生起，就一直為人所討論，爭執(zhí)不休。一個問題是，這首詩到底是寫琴還是寫琵琶。

北宋蘇軾認為，寫琴聲，再沒有比韓愈《聽穎師彈琴》更好的了。但他的老師歐陽修卻覺得蘇軾的看法實在不對，認為這只是琵琶的聲音，“此祗是聽琵琶爾”。迫于長者的壓力，蘇軾只能轉(zhuǎn)而否定韓愈此詩，寫下《聽杭僧惟賢琴》。

加入韓詩討論的還有僧人義海，他認為蘇軾、歐陽修都不懂琴音的高妙，而韓愈對于琴趣是十分了解的。歐陽修與義海的爭論聚訟千年不休。

爭論的焦點在于，韓愈這首琴詩與古琴傳統(tǒng)的韻味很是不同。《白虎通》有“琴者，禁也，所以禁淫邪，正人心”，琴作為古代樂器的代表，最突出的就是講究審美的中正平和，否則便是“嘔啞嘲哳難為聽”。

而我們看《聽穎師彈琴》，時而“軒昂”，音樂高亢雄壯，時而“浮云”，音樂飄逸悠揚，時而“喧啾”，音樂如百鳥喧嘩般熱鬧，又“起坐”，忽起忽坐，“推手”，伸手……這哪里有“中正平和”的樣子，直讓我們想起白居易《琵琶行》“大弦嘈嘈如急雨，小弦切切如私語。嘈嘈切切錯雜彈，大珠小珠落玉盤”。

不中和正是琵琶的彈法，不平的聲音是“淫”的，不符合琴的主流價值觀，儒生們認為，韓愈身為大儒，是不應(yīng)該欣賞鄭衛(wèi)之聲的，故而古人對《聽穎師彈琴》到底寫琴還是寫琵琶爭執(zhí)不休。

韓愈欣賞“不中和”的琴音，或許與他的文學觀一脈相承。作為古文運動的倡導者，韓愈在文學上以奇險為美，從而求新，主張繼承先秦兩漢散文傳統(tǒng)，反對專講聲律對仗而忽視內(nèi)容的駢體文，要求一種自鑄偉辭的“自樹立，不因循”的精神。也正是因為韓愈文章氣勢雄偉，說理透徹，被尊為“唐宋八大家”之首。

中正平和的琴音正像極了規(guī)矩整飭的駢文，而不平之琴音則像極了不規(guī)矩但字從言順的古文。古文長短不一，氣順即可，琴聲不必平和，傳神即可，這便是韓愈琴學觀對文學觀的寫照，盡管依舊違背世俗，但“發(fā)言真率，無所畏避”的韓愈是不在意這些的。

韓愈軼事典故

1、雪擁藍關(guān)

這一日韓愈生日，親朋好友們紛紛來府致賀，侄孫韓湘子（八仙之一）飄然而來。湘子地上聚起一個小土堆，轉(zhuǎn)眼土中就鉆出了嫩芽，繼而長成一株翠綠的植物，并開出了一朵牡丹大小的碧綠花朵，但色澤比牡丹更為華麗好看。花朵上現(xiàn)出兩行小小的金字：“云橫秦嶺家何在？雪擁藍關(guān)馬不前。”

“這兩句話是什么意思？”韓愈不解。韓湘子笑盈盈地說：“天機不可泄漏，日后自會應(yīng)驗。”

后來，韓愈因為諫阻唐憲宗迎佛骨，惹得皇帝大怒，把韓愈貶去潮州當刺史，限日動身。潮州當時開化較晚，距離京城又遙遠，一路都是窮山惡水。韓愈倉皇地前去赴任，途中卻遇到一場大雪，凜冽寒風之中，大雪積累了數(shù)尺深，連馬兒都無法前行了，前后看不見道路；韓愈困在荒野中，又饑又冷，不禁絕望：“難道我今日要死在此處。”

就在進退兩難之際，忽見遠處有人冒著嚴寒掃雪而來，韓愈又驚又喜，一看竟然是韓湘子。湘子微笑問韓愈：“您還記得那花上所寫之聯(lián)嗎？”韓愈茫然問：“這里是什么地方呀？”湘子回答：“這里就是藍關(guān)啊！”

韓愈回想起了那兩句詩：“云橫秦嶺家何在？雪擁藍關(guān)馬不前。”他默然良久，長嘆世間一切都有定數(shù)。

2、叩齒庵

韓愈來到潮州后，有一天在街上碰見一個和尚，面貌十分兇惡，特別是翻出口外的兩個長牙，韓愈想這絕非好人，心想著要敲掉他那長牙。韓愈回到衙里，看門的人便拿來一個紅包，說這是一個和尚送來的。韓愈打開一看，里面竟是一對長牙，和那和尚的兩只長牙一模一樣。他想，我想敲掉他的牙齒，并沒說出來，他怎么就知道了呢？韓愈立即派人四處尋找那個和尚。見面交談后，韓愈才知道，原來他就是很有名的潮州靈山寺的大顛和尚，是個學識淵博的人。韓愈自愧以貌看人，忙向他賠禮道歉。從此，兩人成了好朋友。后人為紀念韓愈和大顛和尚的友誼，就在城里修了座庵，叫“叩齒庵”。

3、驅(qū)逐鱷魚

韓愈被貶到潮州做刺史時，當時潮州有一條江，江中有很多吃人的鱷魚，成為當?shù)匾缓ΓS多過江的人都被它們吃了。一天，又有一個百姓遇害了。韓愈憂心忡忡：鱷魚不除，必定后患無窮。于是韓愈下令準備祭品，決定親自去江邊設(shè)壇祭鱷。韓愈擺好祭品后，對著江水大聲喊道：“鱷魚！鱷魚！韓某來這里做官，為的是能造福一方百姓。你們卻在這里興風作浪，現(xiàn)在限你們在三天之內(nèi)，帶同族類出海，時間可以寬限到五天，甚至七天。如果七天還不走，絕對嚴處。”從此，潮州再也沒有發(fā)生過鱷魚吃人的事情了。人們把韓愈祭鱷魚的地方稱為“韓埔”，渡口稱為“韓渡”，這條大江則被稱為“韓江”，而江對面的山被稱為“韓山”。

4、夢吞丹篆

韓愈年少之時曾有一夢，夢中有一個人和一卷丹篆，自己被迫強行吞下丹篆，旁邊還有一人在拊掌大笑，頓時覺得驚恐不已，隨即便醒來了。

醒后，韓愈只覺胃中似乎猶如有物體噎住一般，而且尚能記上其中一兩字，筆法非凡。之后得緣見到孟郊，總覺得似曾相識，細想之下才驚奇地發(fā)現(xiàn)，孟郊就是那個夢中在旁大笑之人。此事在《異人傳》中有記載，在《龍城錄》中的記錄也較為詳細，據(jù)說韓愈醒后“筆勢非人間書也。后識孟郊，似與之目熟，思之，乃夢中旁笑者”。

5、鳶飛魚躍

清光緒十四年（1888年），連州知州石炳璋從陽山拓韓愈真跡，將“鳶飛魚躍”四字刻于燕喜亭右后側(cè)的臥龍石上，后有何健的楷書題跋：“韓公大字世罕見之，乾隆壬寅，健秉鐸陽山，得四字于土人家，為之勒石。”韓愈“鳶飛魚躍”石刻見于山東濰坊十笏園、廣東潮州韓文公祠、廣西賀州小西湖、肇慶七星巖等地，影響頗廣。

圖片 | 尹博

排版 | 小謝

設(shè)計 | 尹莉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