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過的名字,似乎已經(jīng)隱喻了他一生的命運。
其時,多行不義的楊康已死于鐵槍廟,穆念慈產(chǎn)下遺腹子后,隱居鄉(xiāng)村,后又巧遇郭靖黃蓉,便請他們?yōu)樾律淤n名。沉吟之后,郭靖的回答是“名過,字改之”,意謂“有過必改,力行仁義”。
意頭是好意頭,但是對襁褓之中的楊過而言,似乎有些不公平,純真赤子,何過之有?握拳啼哭之時,他并不知道,自己從一出生就背負(fù)了父親的罪。所以,楊過半生兜兜轉(zhuǎn)轉(zhuǎn)的追尋,不過是“我父親是誰,我又是誰”這一個問題。
這個追尋從何而起?也許來源于母親對父親身份、死因的諱莫如深;也許來源于對黃蓉那充滿提防的眼神的不解和揣測;也許來源于每個生命中缺失了“父親”這個角色的孩子,對“父親”天然的美好想象。
在《神雕俠侶》中,楊過第一次出場,已經(jīng)十余歲。母親去世后的二三年里,他寄身破窯,掙扎生計,浪蕩人間。他提著偷來的雞,衣衫襤褸,一身落拓。那邊,第一次出場的郭芙,“身穿淡綠羅衣,頸中掛著一串明珠,臉色白嫩無比,猶如奶油一般,似乎要滴出水來,雙目流動,秀眉纖長”。這霄壤之別,只因郭芙的父親已經(jīng)是名震武林的當(dāng)世大俠,而楊過的父親卻是臭名昭著的泉下之鬼。
《神雕俠侶》的前幾回,可以說是“被嫌棄的楊過的半生”。在桃花島,他被大小武和郭芙輕視欺辱;在全真教,他被師父趙志敬調(diào)弄折磨。義父歐陽鋒瘋瘋癲癲、相聚不易,真心憐愛他的孫婆婆又為護(hù)他死在郝大通的掌下。
楊過左沖右突,似乎全無出路,直到墜到人生的谷底之時,他遇到了小龍女。
《莊子·逍遙游》云:“藐姑射之山,有神人居焉。肌膚若冰雪,淖約若處子。不食五谷,吸風(fēng)飲露,乘云氣,御飛龍,而游乎四海之外。”
這位神人是莊子對理想人格的一種隱喻,他遺世獨立,不為內(nèi)心所羈,不為外物所縛,也不用有任何的依托憑借,象喻絕對的自由。而小龍女這個人物的身上,很明顯有藐姑射山神人的影子。她久居古墓,皮膚潔白,正是“肌膚若冰雪”;她十八歲時望如十五六歲許,而且僻居古墓,不染塵埃,正是“淖約若處子”;她常以玉蜂漿為食,似乎“吸風(fēng)飲露”;她的武功系輕靈一派,似有“乘云氣,御飛龍”之氣質(zhì);更重要的是她寡欲,因為寡欲,所以自由,似能“游乎四海之外”。
小龍女最異常人之處,就是她的寡欲而無爭。寡欲,是由于她自幼修煉玉女心經(jīng),特意收束七情六欲,多年修煉下來,自然清心寧靜。她甚至寡欲到了薄情的地步,孫婆婆去世時,與她相識不足一天的楊過灑淚痛悼,而被她撫養(yǎng)長大的小龍女卻漠然不動。楊過責(zé)其無情,小龍女卻道,“人都是要死的,早死晚死,分別也不大”——這無情而超脫之語,倒有莊子鼓盆而歌的精神。小龍女的無爭,是因為她游離于俗世之外。人情世故,禮法規(guī)矩,她既不知,亦不欲知。所以楊過費盡全力的“離經(jīng)叛道”,在她而言卻毫不費力。
小龍女冷若冰霜,楊過卻熾熱如火。
楊過人生中的重大決定,大多不是理智思考的結(jié)果。他數(shù)次與強(qiáng)權(quán)對抗、舍己救人,往往都是事到臨頭,血沖頭頂,此心如沸,不得不爾。此時,什么世人眼光、自身安危、事后結(jié)局,通通不在他的考慮范圍。似乎在這一刻,他真實地存在著,并且,他愿意為了這一刻的存在付出任何代價。
在“射雕三部曲”中,三位主人公都曾以德報怨,救過自己的仇人,但出發(fā)點卻不相同。郭靖救歐陽鋒,是出于俠義情懷、一念之仁;張無忌救何太沖、朱長齡,是慈悲為懷,見不得眾生之苦;而楊過數(shù)次救郭芙,卻都是不假思索,覺得義不容辭。
小龍女是出世的,楊過卻想入世。
小龍女在古墓住了二十多年,又在寒潭底困了十六年,而楊過卻總在江湖飄蕩。在小龍女的心中,與意中人幽居古墓,于愿已足,但對楊過而言,紅塵中有他放不下的牽念,因為只有在那里,他才能證明,他是值得被看見、被尊重的。二人關(guān)于出與入的不同選擇,以及由之而生的碰撞,在初見時、熱戀時、相伴時都存在著。直到他們把世事都看透,才終于一起歸隱。
小龍女是鈍的,楊過卻太鋒利。
鈍,并非愚。周伯通為了給郭靖解釋左右互搏之術(shù),讓他一手畫圓,一手畫方,以為他必不能為此,因為比郭靖聰明得多的黃蓉就畫不出來。沒想到,郭靖畫起來全無阻滯。而楊過與小龍女,則是楊過畫不出,小龍女畫得出。緣何如此?其實與智愚無關(guān),與心性之靜躁有關(guān)。楊過與黃蓉都是聰明活潑之人,做事樣樣爭先,思緒時時不斷,安能抱樸守拙,一空萬念?
這么說來,楊過和小龍女的愛戀,簡直是一曲冰與火之歌,那么,如此性格迥異的兩人,為何結(jié)成了生死愛侶?
金庸寫愛情頗有意味的一點,就是他筆下的愛侶往往冰火兩重天。譬如,袁承志豁達(dá),溫青青促狹;郭靖淳樸,黃蓉機(jī)智;張無忌柔軟慈和,趙敏剛強(qiáng)果決;令狐沖灑脫不羈,任盈盈拘謹(jǐn)守禮,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。這自然是金庸自己愛情觀的體現(xiàn),也恰恰增加了故事的可讀性和情節(jié)張力。而且,愛情的發(fā)生,本不就是難以用道理來詮釋的嗎?湯顯祖在《牡丹亭·題詞》中說:“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深。生者可以死,死者可以生。生而不可與死,死而不可復(fù)生者,皆非情之至也。”楊過和小龍女的經(jīng)歷,不就是不知所起之情,深到“生者可以死,死者可以生”嗎?
(本文摘選自《江湖的倒影》)
《江湖的倒影》
彭潔明 著
岳麓書社
本書以金庸小說中的主要人物為脈絡(luò),深度解說楊過、張無忌、蕭峰、令狐沖、任盈盈、韋小寶等核心人物的成長之路、愛情關(guān)系和命運抉擇,通過一個個引人入勝的故事,解讀金庸小說的技法和立意高度,透視金庸在各個武俠人物身上寄寓的人生理想與處世智慧,舉凡人性善惡、成長困惑、愛情難題和命運抉擇。
文章來源:齊魯晚報
作者:彭潔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