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頭墻、小青瓦，美人靠，品徽州古建之美 | 觀展

文博時空2024-07-02 07:58

文博時空/文 文博時空作者董嚴

文物攝影｜杜廣磊

位于安徽省南部的徽州，古稱新安、歙州。秦置黟、歙二縣，晉稱新安郡，至宋宣和三年（公元?1121 年），改歙州為徽州。徽州名稱的由來，一說是因績溪有徽嶺、徽溪，一說“徽”為美義。其實“徽”字本意為“繩索”、“捆綁”，以“徽”命名，表達了宋王朝在經(jīng)過“動蕩”之后，希望能對此地加強約束的企盼。

徽州歷以商賈眾多、文風興盛而蜚聲海內(nèi)。徽商以其雄厚的資本辦教育、創(chuàng)書院、置祠產(chǎn)、建廟宇，曾稱雄明清商界?300 多年，形成經(jīng)濟繁榮、教育發(fā)達的鼎盛時期，故素有“東南鄒魯”和“無徽不成鎮(zhèn)”之稱。歷史上的“新安文化”獨樹一幟，新安理學、新安醫(yī)學、徽派樸學、新安畫派、徽派版畫、徽派篆刻、徽派建筑、徽派盆景和徽雕、徽劇等，以其卓越的成就著稱于世。

遵循“枕山、面水、聚合、朝陽”的堪輿理念，千百年來以山為骨，以水為脈，雕琢出自成一派的徽派建筑，在朦朧煙雨中歷經(jīng)風雨，依舊溫柔古樸，可知可感。在安徽博物院，可以細品徽州古建之精妙。

安徽博物院徽州古建筑展

“天人合一”的村落布局

這里的古村落有其獨特的布局結(jié)構，或象形、或表意，體現(xiàn)了“靠山采形、依水取勢”的巧思。

“山繞清溪水繞城，白云碧嶂畫難成”，被稱為“畫里鄉(xiāng)村”的世界文化遺產(chǎn)地——宏村村落正是充滿了自然魅力的一座古村落。整個村子位于黃山市黟縣東北部，南宋紹熙年間建成，錯落有致的民居將這片土地雕刻成了“牛”形布局，村落為骨，水脈為形，勤勞的村民們秉承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時間刻度，讓這頭枕山臥水的“黃牛”有了血脈的流動。

宏村村落布局示意圖

一實一虛、一黑一白、一陰一陽，偏居徽州一隅的呈坎里古村，遵循樸素的“道法自然”的理念，將傳統(tǒng)的八卦風水學說融入村落的建設。村內(nèi)龍溪河呈“S”形由北向南貫村而過，形成八卦陰陽魚的分界線，村內(nèi)八條街巷、九十九條小巷匯聚成九宮八卦格局，村外八座大山，形似八卦方位，內(nèi)外相合，呈坎相對，自東漢三國時起，便默默凝望著天地，賜福于民。

呈坎村落布局示意及俯視圖

徽州三絕：民居之美

走進古建展，迎面而來的是“徽州三絕”之稱的民居篇，介紹了徽派民居的入戶門、徽州三雕、建筑結(jié)構等內(nèi)容，徽派建筑是實用之宅，卻也不失美學特色。

徽州民居的入戶大門以東南朝向居多，均配有門樓或門罩，既可防止雨水順墻而下濺到門上，又起到裝飾作用，這是徽派建筑對“門面”的一種典型裝飾方式，因此素有“千金門樓四兩屋”之稱。

徽州門樓

作為徽派民居的“門面”，門樓的建造也是豐儉由人，在形制上有字匾門、拱形門、垂花門、八字門、牌樓門等，門罩頂部通常采用青瓦翹檐，檐下用青磚嵌砌堆成富有變化的圖案。

門樓則更為復雜，由“樓”和“罩”兩部分構成，仿照牌樓式樣，用磚石砌出柱坊斗拱，上加屋檐，雕刻精美，這種門樓主要用于官宦或富商之家，側(cè)面彰顯著民居主人的社會地位和財富積累，人們將其凝練成“門當戶對”、“門第等次”等成語口耳相傳。如今昔日王謝之家不再，這些門樓卻依然頂風冒雪，庇護后人。

牌樓門結(jié)構圖

民居、祠堂、牌坊為“徽州三絕”，民居之妙在三雕，即木雕、石雕與磚雕。元末明初到清末民初年間，外出奔波的徽商們幸得衣錦還鄉(xiāng)，紛紛造宅院、建宗祠、立牌坊，以三雕技藝讓故鄉(xiāng)與祖先同享榮光與驕傲。受新安畫派的影響，花鳥、草木、歷史故事、奇聞逸談，無不可入畫，無不可雕鏤。

磚雕飾墻：“門罩迷藻悅，照壁變雕墻”，這是徽州磚雕的真實寫照。磚雕由明代徽州窯匠鮑四首創(chuàng)，題材廣泛，展覽中的“游春圖人物”便是徽州磚雕的最好注腳。78 塊磚石，雕砌六層，最上層為博古圖，寓意儒雅高潔，二層為漁樵耕讀，三層為瓜葉枝纏，寓意“綿綿瓜瓞”、子孫繁茂，四層為“暗八仙”，寓意長壽吉祥，五層為“游春圖”，山石樹木、小橋流水、寶塔亭閣相映成趣，六層為普通的吉祥紋樣。

游春人物圖局部

徽州磚雕常用建筑位置圖

磚雕：暗八仙紋磚雕

磚雕：百子圖

木雕楹柱：展覽將徽州民居的特色之處進行拆解、展示，使我們透過零星碎片，得以窺見古代工匠之技藝。徽州多產(chǎn)木料，工匠們便就地取材，采用圓雕、浮雕、透雕等手法，將多種紋樣鐫刻于窗扇、欄板、粱拖、檐條等處，一梁一柱，鮮活了整個時代。

戲曲人物寶相花窗扇

窗扇中間的戲曲人物

戲曲人物寶相花窗扇是徽州木雕的代表作。其頂部飾花鳥，底部為瑞獸，主體部分以鏤雕寶相花為地，中心淺浮雕戲曲人物圖案。寶相花為中國傳統(tǒng)吉祥紋飾，源于佛教裝飾藝術，集合了蓮花、牡丹等特征，尤其是在花蕊處，以圓珠作規(guī)則排列，似閃閃發(fā)光的寶珠，富麗華美，有吉祥、圓滿之意。寶相花盛行于隋唐時期，隋唐以后也被廣泛運用于瓷器、金銀器、織物、雕刻等裝飾藝術中。

龍紋鏤空窗扇及局部

龍紋鏤空窗扇使用了大量鏤空雕法，在造型上更為靈動。其主體紋飾為對稱的雙龍圖案，上下呼應，奔騰于云霧波濤之中，體態(tài)矯健，表情生動，極具動感。上層鏤雕多只喜鵲嬉戲于牡丹花從，下部飾萬字紋，寓意雙喜臨門、富貴吉祥、福壽綿長。鏤雕紋飾表面均飾以金漆，又以紅漆描邊，主次分明，主題突出，有大氣磅礴之感。

徽州木雕常見紋樣

徽州木雕常用建筑位置。

相傳春秋時吳王夫差為西施設美人靠，專供其二人休息所用。所以，“美人靠”也叫“吳王靠”，學名“鵝頸椅”，是一種下設條凳，上連靠欄的木制建筑，因向外探出的靠背彎曲似鵝頸，故名。其優(yōu)雅曼妙的曲線設計合乎人體輪廓，靠坐著十分舒適。通常建于回廊或亭閣圍檻的臨水一側(cè)，除休憩之外，更兼得凌波倒影之趣。

石雕鐫坊：如果說牌坊是徽州古建的徽章，石雕則是徽章上最生動的符號。明清以來，牌坊的石材普遍采用“茶園石”和“黔縣青”，浮雕以平面雕和淺層透雕為主。“大門有石雕門罩，堂前有石雕魚缸”，歷經(jīng) 500 多年風雨，徽州石雕風華依舊。

抱鼓石，中國傳統(tǒng)民居的門第符號，一般位于傳統(tǒng)四合院大門底部宅門的入口，形似圓鼓，屬于門枕石的一種。因為它有一個猶如抱鼓的形態(tài)承托于石座之上，故此得名。

徽州民居之精妙，還在于澤被后世的馬頭墻。“視火墻一筑，足以御患于千百載者，其為謀之淺深，垂?jié)芍媒稳缫病！边@句鐫刻在徽州歙縣府衙的碑刻，真實記述了馬頭墻在民居中的實用性，其中的“火墻”即馬頭墻的前身。

馬頭墻，其本質(zhì)是封火墻，是為了防止密集的民居，在某戶著火時牽連周圍，加重損失。雖為實用，卻也不能失了風雅。古徽州人的堅韌執(zhí)著與文化底蘊被馬頭墻傳承，其造型高低錯落，或繁或簡，猶如昂首的駿馬，其上繪制吉祥圖案、山水花鳥，美不勝收。

印斗式馬頭墻：座頭上端裝飾有“田”或萬字紋的方形磚，形似金印，有“金印如斗”之意，表達了對功名的追求，激勵子孫奮發(fā)讀書取仕。

鵲尾式馬頭墻，座頭雕刻成喜鵲尾巴的樣子，有喜事臨門的寓意。

坐吻式馬頭墻，座頭為窯燒的吻獸構件，有祈求平安、驅(qū)邪避災之意。

關于馬頭墻的起源，也有一個悲痛的傳說。在明弘治年間的端午佳節(jié)，徽州城內(nèi)一片歡騰，不料傍晚時天降橫禍，城東一排房屋被大火吞噬，由于各家戶均為木質(zhì)房屋，又頂梁相連，借助風勢，整條街都陷入火海，損失慘重。彼時何歆剛剛來到徽州任職，決心降低火災隱患，他多方考察，查閱資料，最終發(fā)現(xiàn)建造高高的山墻可以組織火勢蔓延，這便是馬頭墻的前身“封火墻”。

敬宗睦族，尊禮守教

進入展覽的宗祠區(qū)域，可以感受到濃厚的家族傳承，在這一區(qū)域，介紹了徽州三絕之一的祠堂歷史、建筑特點、選址、空間布局等。聚族而居的徽州古村落，無論大小，祠堂均是重要的文化和議事中心，是當?shù)刈诜ㄉ鐣幕A。和古代生產(chǎn)型農(nóng)村不同，徽州古村落是消費型的農(nóng)村，勤勞的古徽州人外出或經(jīng)商或求學，帶著榮耀回歸故里，自然也要光耀門楣，酬謝先祖，于是便有了徽州三絕之稱的徽州祠堂。

據(jù)說在宋朝時，受“程朱理學”的影響，徽州人非常看重讀書，有“十戶之村，不廢誦讀”的美譽，在歷史上曾誕生了?29 個文武狀元、17 位宰相、2100 多名進士和數(shù)千名舉人，稱得上是“儒風獨勝甲江南”。

到了明中葉，徽州人口劇增，人均耕地不足，大批徽州人外出經(jīng)商，堅守“儒道經(jīng)營”的傳統(tǒng)，最終創(chuàng)造了“天下第一商幫”——徽商。

這些商賈士子心系故鄉(xiāng)，尊禮守教，自南宋以至明清，修建了百余座祠堂，這些祠堂分為宗祠、統(tǒng)宗祠、支祠、家祠等不同類型，祭祀和管理規(guī)模逐漸縮小。其中統(tǒng)宗祠又叫祖祠、總祠，是宗族統(tǒng)帥族中各支派的大宗祠，如新安程式統(tǒng)宗祠。宗祠則是各姓宗族支派在遷徙村落建立的支派宗祠，如歙縣北岸吳氏宗祠。支祠是下屬各支派祭祀本支派祖先的祠堂，如黟縣南屏葉氏支祠。而家祠則規(guī)模最小，為家族內(nèi)某房為祭祀房內(nèi)祖先的祠堂，如歙縣潛口司諫第。

統(tǒng)宗祠

宗祠

支祠

家祠

通常祠堂的位置或與村莊比鄰而建，或是選在村落外開闊處，不過大部分還是集全村之力在村落中央修建，既便于宗族集會，也能保持一定的莊嚴與神秘。

物力雖繁，必不敢省人工。祠堂作為家族部落的儀式性建筑，大多為“三進五鳳樓”的磚木結(jié)構。三進指祠堂的三大主體空間——儀門、享堂、寢殿。

三進平面分布圖。一進為大門，也叫“儀門”。二進為享堂，是宗族舉行祭祀禮儀和商議宗族大事的地方，是祠堂內(nèi)的重點裝飾空間。三進為寢堂，多為五開間，是供奉祖先牌位的地方。中間置供奉祖先牌位的神龕，神龕前設置供桌擺放祭祀用品。

五鳳樓則是指祠堂大門的屋頂裝飾：五對檐角，兩兩對稱，飛檐翹角，似鳳鳥展翅，取“有鳳來儀”和“五鳳朝天”的美好意象。

五鳳樓立面圖

沿著祠堂篇繼續(xù)往前走，會看到祠堂的結(jié)構介紹。徽州人信奉前世今生，因而對祖先也多了一份敬畏，為了把這份敬畏具象，他們將抬梁式結(jié)構與穿斗式的結(jié)構融合形成新的抬梁穿斗混合式結(jié)構，以提高祠堂的莊嚴肅穆，氣勢恢宏。

抬梁式結(jié)構

穿斗式結(jié)構

抬梁穿斗混合式結(jié)構

祠堂之重，重在教化。古徽州世稱“程朱闕里”，推崇“祭祖敬宗、報本感恩”的傳統(tǒng)倫理道德，也重視引導自身德行，他們將徽州人世代相傳的處世哲學，一筆筆鐫刻于梁間，倫理教化、仁義道德、恩榮封賞、修養(yǎng)身心……不同的楹聯(lián)牌匾傳遞了古徽州人教化族人的樸素價值觀，時間在牌匾上留下痕跡，但思想的力量永遠不會磨滅。

祠堂的橫聯(lián)牌匾分類及介紹

值得一提的是，徽州祠堂有男祠，亦有女祠，徽州人大都“幼恃母慈，長承母訓”，感念母親之恩德，故建母祠以紀念。展覽中為我們介紹了徽州著名的女祠——位于歙縣棠樾村的清懿堂。堂以“清懿”定名，取其“品行清白、懿德美好”之意。這座祠堂結(jié)構宏達，為三進五開間，規(guī)模甚至超過了男祠敦本堂。女祠和男祠并列而立，就像兩條河流，滋養(yǎng)著這片土地上人們。

棠樾村清懿堂

棠樾村敦本堂

扇開合，水袖落，百年悲歡誰人說

走過祠堂篇，我們來到了徽州重要的功能建筑——戲臺部分。徽州古戲臺多為祠堂戲臺，以祠堂前進門屋作為戲臺，條石做底，青瓦覆蓋，鑼鼓起，皆是粉墨幻景，扇開合，所訴皆是人情。

這部分為我們展示了戲臺的分類及其建筑特色，徽州古戲臺因其功能不同，被劃分為家庭戲臺、祠堂戲臺和廟宇戲臺，其中以祠堂戲臺保存最多，而在古徽州所遺留的祠堂戲樓中，以馀慶堂古戲臺規(guī)模最大、保存最為完好，會源堂古戲臺形式較為少見。這兩座古戲臺分別代表了古徽州戲臺的兩種制式：活動戲臺以及固定戲臺。活動戲臺顧名思義，便是方便拆卸，和祠堂儀門融合二為一，臺上演出，臺下通行，而固定戲臺只有演出功能，不可拆卸。

馀慶堂古戲臺

會源堂古戲臺

每望及戲樓，不得不驚嘆于古代工匠的建造智慧，他們將現(xiàn)代舞臺空間的“共鳴”設計早早地應用到了戲臺上，這便是徽州古戲臺一大特色——藻井。清中期以后，藻井以圓形居多，分為三層，逐層內(nèi)收至頂部，剖面似倒置的喇叭，既提升了造型美感，又能起到吸音、共鳴的作用，讓戲曲觀眾聽起來回味悠長。

衡門之下，可以棲遲

徽州有“牌坊之鄉(xiāng)”的美稱，曾有上千座牌坊，今存百余座。牌坊起源說法不一，根據(jù)建筑學家梁思成先生的觀點，最早可以追溯到《詩經(jīng)》“衡門之下，可以棲遲”，衡門即由兩根柱子和一根橫木搭建的城門，牌坊古稱中“綽楔”、“紳楔”的楔，即指門兩旁的木柱。

經(jīng)過漢唐的發(fā)展，牌坊在南宋出現(xiàn)，并在明初期逐漸成型，歷經(jīng)衡門、華表、坊門、烏頭門等多個階段，多用來表彰功勛、科第、德政以及忠孝節(jié)義所立。徽州地區(qū)商人、文人眾多，為紀錄家族功勛，有表彰紀念之意的牌坊因而盛行。一座座牌坊，宛若歷史遺珠，鐫刻著徽州人的血脈輝煌。

牌坊的演化

在徽州古城的牌坊中，以棠樾牌坊群最為有名。坐落于棠樾村口的牌坊群，以弧形環(huán)繞村落，按忠孝節(jié)義的順序相向排列，其中有一座慈孝里坊，規(guī)格最高。相傳宋末州縣守將叛亂，徽商鮑宗巖被擒獲，他的兒子追尋而來，要替父就死，父親則執(zhí)意自己赴死，這一父子爭死的舉動感動亂軍，兩人被放，朝廷為表其德行，特賜建牌坊，并鐫刻永樂皇帝親筆“鮑家父子全仁孝，留取聲名照古今”。